□朱永春
我读大学时,是上世纪80年代后期,也是诗歌的繁盛期。读物理专业的我,也沉醉在诗的世界里。除了国内青年诗人的作品,我也爱读狄兰·托马斯、马雅可夫斯基和金斯堡等国外诗人的诗集。为此,在我的毕业纪念册上,同学们除尊称我为“疯子”外,也有不少人给我冠以“诗人”的称号。
我的“诗作”非常高产也非常短命。每天吃完晚饭回教室,我都会信手在黑板上写满一串串诗句,然后被值日生擦个一干二净。刚开始,同学们觉得我写的东西乱七八糟,毫无诗意和美感。慢慢地,他们开始认可甚至欣赏,或许是物理专业的诗歌鉴赏能力确实在提高,或许只是因为我在诗歌大赛中获奖了……
许多年之后,我这个“校园诗人”成了中学里的一名班主任,很多人觉得这是一个苦差事,唯恐避之不及;但我竟不觉得苦,倒觉得十分有趣,甚至不乏几分诗意。
班主任绕不过去的一项挑战是搞好班级的卫生工作。
我们学校的学生大多来自农民和新居民家庭,父母忙于生计,疏于培养孩子的卫生习惯。
其实,卫生状况能够影响情绪,不良的卫生习惯很容易酝酿出不良情绪,比如到处丢弃的废纸,会污染环境,也破坏好心情。
好在情况有变化。那天是一个星期三的下午,我有一节班会课。
我寻思最近班级运转一切顺畅,想调班会课挪作他用。因为众弟子终日在教室里埋头用功,我想给大家放个风。
但学校政教处对班会课的开展盯得很紧,我这么做会有违规的风险。于是,我搞了个“你扔我捡”的小组竞赛活动,属于劳动教育、环保教育,这样就师出有名了。
我给全班学生分组分区,让他们去学校的各个角落捡垃圾,借此沐浴一下明媚的春光,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下课前,学生们按时回到教室,还拖着或抬着一袋袋垃圾。
我按照事先定下的评分规则,根据每个组获得的“战利品”多寡评出名次。活动总结时,我指着那些鼓鼓囊囊的袋子问:“今天才发现,原来咱们的校园里被扔了那么多垃圾,请问这些东西是不是你们扔的?”
学生们争先恐后地辩解:“朱老师,我们班的同学素质那么高,绝对没人会乱丢垃圾的。”
“肯定是其他班级的一些低素质的同学扔的。”小施提醒我。
我笑眯眯地问道:“今天你们组获得第一名,凭的是什么?”
小施想也不想就回答说:“凭我们组捡到的垃圾最多。”
我把头摇成拨浪鼓。
学生们见状,无不露出惊讶和疑惑的神情。
我心里越发乐了,继续一本正经地说:“不错,你们组得了第一名,可不是因为你们捡的垃圾最多哦。事实上,你们各小组今天并没捡到任何垃圾。”
学生们见我在讲台上睁眼说瞎话,都面面相觑,不解中夹杂着担心:咱们班主任这是怎么啦?
我说:“刚才小施说垃圾是低素质的同学丢的,我觉得需要改一下说法。应该说,丢垃圾的人其实是在丢掉自己的素质,所以他们的素质才越来越低下。所以,你们明白了吧,为什么朱老师平时见到丢在地上的废纸总是乐呵呵地捡起来?小施,请再回答一下我前面的问题,你们组获得第一名是因为什么?”
小施站直身体,骄傲地大声回答道:“因为我们组今天捡到的素质最多,我们获得的素质最高。”
我点点头,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既然我们已经把捡垃圾活动的审美升级了,何不继续推进呢?恍惚之间,大学时的“诗人体质”又回到了我身上。我想起雅克·普列维尔的一首诗《公园里》:
一千年一万年/也难以诉说尽/这瞬间的永恒/你吻了我/我吻了你/在冬日曚昽的清晨/清晨在蒙苏利公园/公园在巴黎/巴黎是地上一座城/地球是天上一颗星。
“同学们,今天你们在哪里捡的垃圾?”
“在学校里。”
“学校在哪个镇?”
“濮院镇。”
“濮院镇属于哪个省?”
“浙江省。”
“浙江省属于哪个国家?”
“中国。”
“中国在哪个星球?”
“地球。”
诗人附身的我感慨道:“是的,同学们,今天我们是在一个叫作地球的星球上捡垃圾。而且,就因为我们这一节课的劳动,这颗美丽的星球变得更干净更美丽了。老师真心谢谢你们。你们在我心中是一个个可爱的宇宙环保小卫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