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漱芹 张 慧

3月31日至4月1日，第一届孤独症教育国际会议在杭州举办。会议由浙江师范大学国家孤独症儿童特殊教育资源中心主办，吸引了来自德国、英国、澳大利亚等国及国内孤独症教育领域的专家学者参会。与此同时，一线实践者、孤独症儿童家庭代表及社会组织从业者也齐聚现场。大会通过主旨报告、圆桌论坛、平行分论坛及实地参访等多种形式，聚焦孤独症教育的理论前沿、实践创新与全球协作，并发布了《孤独症儿童关键能力发展与促进指南》。该指南系统凝聚了全球学术共识，为孤独症教育高质量发展指明了清晰方向。

一、理念重构：神经多样性范式下的认知升级

本次会议的核心共识是神经多样性范式的确立，即孤独症是一种差异而非缺陷，这彻底打破了对孤独症的传统“缺陷补偿”的教育认知，推动孤独症教育理念实现根本性迭代。与会专家一致认为，孤独症并非需要治愈的疾病，而是人类感知、处理信息方式的自然多样性体现。教育的核心使命并非改造个体以适应标准，而是通过环境适配、优势挖掘，实现孤独症群体的个性化发展与社会融合。

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院教授李拉指出，当前孤独症教育正处于“十字路口”，面临话语体系被医学、康复学等多学科裹挟，育人本质在“训练”浪潮中逐渐迷失的困境。他强调，孤独症教育必须回归儿童发展本位，以人的全面发展、优势视角与神经多样性三大理论为支撑，明确孤独症儿童首先是“具有发展可能性与主体意识的完整个体”。教育的核心应是促进其德智体美劳全面成长，而非单纯聚焦行为矫正与功能补偿。

澳大利亚西悉尼大学教授丹妮尔·特雷西指出，孤独症人士长期遭受边缘化、排斥和去人性化的对待，始终作为研究、干预与政策的“客体”存在，其“缺陷”被“专家”以病理化方式界定。她主张，对待孤独症人士，要从“只告知”到“听其意见”再到“一起决策”，要认可他们的专长，同时关注他们内部多样的、相互交织的身份特征。

英国爱丁堡大学副教授凯蒂·塞布拉进一步阐释了神经多样性范式的核心内涵。她强调，对神经多样性的认知不足以及相关污名化会加剧孤独症及其他神经差异青少年的校园困境，而提升大众认知能够有效消除污名化现象。这一理论立场为后续实证干预项目奠定了坚实的逻辑基础。

二、国际新探索实践：从系统性框架到实证项目

针对孤独症个体差异显著、需求多元复杂的核心特征，国际学界近年来致力于探索精准化与系统化的干预路径。德国埃尔朗根-纽伦堡大学教授阿尔伯特·齐格勒聚焦双重特殊孤独症学习者这一易被忽视的群体，提出“行动场”模型与“最小量定律”，填补了该群体教育研究的理论空白。

他指出，双重特殊孤独症学习者兼具高天赋与特定发展挑战，其教育困境并非源于自身能力缺陷，而是源于学习者与环境之间的资源错配，感官过载、执行功能障碍等瓶颈资源往往掩盖了其天赋潜能。基于此，他提出构建系统性发展计划，通过消除内部准入瓶颈、破解外部认知陷阱、挖掘隐性抵消效应，整合目标、行动、情景等八大学习资本，协调学校、家庭、社会等多方资源，减轻学习者的调节负担，让天赋在适配的环境中自然生长，为孤独症教育的系统化资源整合提供了全球通用的分析框架。

丹妮尔·特雷西主张让孤独症人士从“被研究者”成为“主导者”。她的“离校生活”研究项目组建了有偿咨询委员会，吸纳孤独症人士作为研究者与合作者，采用优势视角探索离校生的学校支持。“全面发育迟缓者的美好生活”网站则由孤独症人士担任有偿项目官员，主导内容开发，涵盖家庭福祉、早期干预等议题。两个案例共同验证了“孤独症人士主导、有偿参与、成果共享”的协同共创模式，为全球孤独症教育研究提供了可复制的实践范式。

凯蒂·塞布拉开发了两项基于神经多样性范式的实证项目。小学项目LEANS（校园神经多样性学习）面向8~11岁普通班级学生，苏格兰4所小学的评估表明，学生认知与包容态度显著改善，他们认识到“每个人都是不同的，不应该觉得自己必须改变”。中学项目NEST（神经差异同伴支持工具包）由神经差异青年共同设计，学生主导建立同伴支持网络，苏格兰4所高中的可行性研究证实，该项目有效减少了学生的孤独感、增强了归属感。

三、中国实践与政策保障：本土探索与系统布局

孤独症教育的规范化、规模化发展离不开政策引领与体系支撑。中国教育学会常务副会长李天顺在主旨报告中系统梳理了中国孤独症教育40年的发展历程，呈现了兼具系统性和包容性的本土实践路径与政策框架。

中国孤独症教育历经萌芽探索（上世纪80年代至2000年）、规范发展（2001—2010年）、普及提高（2011年至今）3个阶段，逐步形成以普通学校随班就读为主体、特殊教育学校为骨干、康复机构为补充的多元教育格局。国家层面连续实施3期特殊教育提升计划，设立61个国家特殊教育改革实验区，确定52个市级和39个县级地区为全国孤独症儿童关爱促进行动先行先试地区，持续强化经费保障与资源供给。目前，全国已建成17所孤独症儿童特殊教育学校，依托浙江师范大学设立首个国家孤独症儿童特殊教育资源中心，构建起“国家、省、市、县、校”五级服务体系，为孤独症教育发展筑牢制度根基。

面对全球范围内诊断滞后、师资不足、家庭压力大、生命周期支持断层等共性挑战，以及中国本土存在的发展不平衡、社会认知不足、专业人才短缺等突出问题，中国提出六大发展对策：建立“社区筛查—区域诊断—个性化干预”联动机制，提升早期干预普惠性；将特教课程纳入师范教育必修内容，构建分层分类的师资专业化培训体系；深化课程教学改革，摒弃“一刀切”模式，构建个别化、功能化教育生态；推动数智赋能，建立“一人一档”全生命周期数字化成长系统；完善“教育—职业—独立生活”一体化支持体系，强化大龄孤独症人士就业与生活支持；营造包容友善的社会氛围，加强国际交流合作，共建全球孤独症教育合作网络。

中山大学附属第三医院主任医师邹小兵基于长期临床与教育实践，将孤独症精准划分为经典型、轻型、症候群性、深度、双重特需五大类型，并提出“分型施策”的干预原则：经典型孤独症需紧抓0~6岁大脑可塑性黄金期，开展以社交能力发展为核心的自然情景干预；轻型孤独症遵循神经多样性本位实践，以适应社会、发挥才能为核心目标；症候群性与深度孤独症则需要全生命周期的综合支持与医学干预。他同时强调，家校医协同是精准干预的核心保障，要明确医院的诊断评估与患病治疗、家庭的基础干预与日常支持、学校的融合教育与个性化教学三大主体的核心职责，构建起“诊断—干预—教育—支持”的全链条协同体系，为孤独症教育落地实施提供清晰的主体协作框架。

四、未来趋势：全球协作与赋能发展

会议立足全球视野，明确了未来孤独症教育的三大核心发展趋势：一是深化国际合作，通过建立全球知识共享平台、开展跨国联合研究、加强专业人员跨国培训、支持资源匮乏地区等方式，凝聚全球发展合力，缩小不同国家与地区间的孤独症教育差距；二是数智赋能精准教育，利用人工智能、大数据、虚拟现实等前沿技术，开发互动学习软件与仿真训练场景，构建全生命周期数字化支持体系，推动教育干预从“经验驱动”向“数据驱动”转型；三是完善全生命周期支持体系，实现从0~6岁早期筛查干预、学龄期融合教育、青春期情绪管理到成年后职业培训、就业支持、托养照护的全覆盖，重点强化孤独症青少年职业技能培养与社会转衔支持，助力其实现自立生活与社会融入。

未来，随着神经多样性理念的深入普及、精准化实践的持续推进、数智技术的广泛应用与全球合作的不断深化，孤独症教育将逐步构建起更加科学、精准、包容的支持体系，让每一个孤独症儿童都能获得公平而有质量的教育支持，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绽放独特光芒。

（曹漱芹为浙江师范大学教授、国家孤独症儿童特殊教育资源中心执行主任，张慧为浙江师范大学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