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卫东

前几天，山东邹平县一初二学生拉扯踢打教师的视频被广为转发，引起热议。视频中的教师关峰是另一个班的班主任，事情是由此生与关老师班里的一名学生打架引发的。

当地教育部门和媒体反应及时，很快对事件做出了回应。报道中提到“教师并未还手，表现出极度克制”。学校通知家长到校处理。“给予学生朱某某严厉批评，责令写出深刻检讨，停课反省，并全校通报，列入学生综合素质评价档案。”

学生家长向相关教师当面道歉，并提交道歉信，家长道歉已经获得学校和教师的谅解。学生回校上课。广大网友也呼吁“包容青春期学生的不理智行为，允许学生改正错误，给青春期的学生多一份关爱”。

请注意，在滨州大众网的这则信息中，只是说家长道歉并得到学校和教师的谅解，至于当事学生是不是道歉了没有提。按照常理，我们可以理解为：学生没有道歉。

下面，说说我对此事的几点看法：

一、我非常欣赏班主任当时的“窝囊”样

师生冲突导致的恶性事件，这几年屡屡见诸报端网络，引起舆论哗然。众多教师呼吁“惩戒权”，但似乎很少去思考：这一起起恶性案例，真的都是不可避免、必然发生的吗？

学生打骂教师肯定有错，要承担责任，有时候还必须承担刑事责任，但冲突中的教师因为是受害者，就没有责任吗？

我看到的是，除个别案例之外，许多师生冲突引发恶性事件，往往是教师有违师德规范在先，在引起学生激烈对抗后，又强行压制学生。也就是说，是教师制造矛盾在先，激化矛盾在后。而事件曝光后，教师一下子成了受害者，舆论几乎是一边倒地要求惩戒学生。

如果身为成年人的教师在那一刻都沉不住气，青春期的学生又怎么可能因为想到事后会受惩戒而压住心头怒火呢？

当时，教师在学生情绪激烈的情况下，任其拉扯踢打，除了一开始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之后没有任何反击之举，没有激化学生情绪。

很多人觉得这班主任太窝囊了，这样当教师太没有尊严了，居然任由学生放肆。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以为这是最明智的做法。

从视频中，大家都能看到，在那种情况下，教师与之讲理有用吗？那些觉得关老师窝囊的人，难道你们非得让他跳起来与学生干，然后酿成一起流血事件，供你们悲鸣哀号？

真是看热闹不怕事大。

根据新闻中的信息，学校处理和家长反应都还是比较及时、妥当的。

因为没有更多信息来源，我不清楚这个学生后来是怎么离开办公室的，关老师事后有没有接受心理疏导，也不知道学校会不会制定教师受到学生妨害时的应急预案，以防此类事情再度发生。

二、教育者应该有必要的置身事外的能力

一有师生冲突或校园欺凌事件，许多人就情绪激昂。

我转发过昆明丑小鸭中学校长詹大年《校园欺凌问题的原因、误区、预防、化解》这篇文章，引起了一些人的严重不满，一些留言和评论是这样的：

“（这种话）谁都会讲，关键是没发生在你身上。”

“一大堆废话，欺凌一下你子女或孙子辈试试看？”

“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没有严惩，单靠说教管用吗？”

……

无非一是说作者站着说话不腰疼，二是呼吁教育不能没有惩戒。

我想说，第一，做教育（实践）和说教育（讨论），本来就是紧密相关但确实不同的两件事。纸上谈兵者当然有，转着圈拉磨的同样不少。认为只有“在一线”才有资格言说教育，我只能表示“呵呵”了。

第二，我们不是在监控室里，更不是在操场、教室、办公室，一边眼看着一起严重校园欺凌事件或者学生伤害教师事件的发生，一边冷静地探讨问题的来龙去脉、商议着今后我们如何教育学生。

不是这样子的。

我们最多是通过网络上的视频，很多时候还只是根据读到的一些可能并不完整的文字信息，来讨论这些事情。这些事情确实没有发生在我身上，也没有发生在我家人身上，可是，这些事情同样也没有发生在其他人身上啊。

有人看了视频说：“当教师风险好大，看着都难受。”

我看着也难受，但这就能得出“当教师风险好大”又该是有多不理智啊。如果去查一查，这些年教师打学生的事情，是不是更容易得出“做学生简直是不要命”的结论呢？

说句确实不妥当的话：教师们，入戏不要太深了。

我们真的就只是旁观者，所有的“感同身受”，并不是事件本身造成的，而是同理心在起作用。同理心很重要，但缺少理智的同理心，也容易坏事。

设想，许多人处在关老师那个境况，要不“窝囊”，他们会怎么做？

无非两种情况：

一是如他们自己所说，要为自己、为同行争口气，要勇敢地教育这个男生，然后呢？打赢了，媒体说“教师不满学生提意见，在办公室狂殴初二男生”，教师会得什么好？打输了，媒体说“教师不满学生提意见，在办公室殴打学生，反被学生打得头破血流”，教师会得什么好？

学生正在气头上，甚至已经快失去理智，教师还非要正面管教、直接管教不可。说好听的，这些教师有强烈的责任心（或师道尊严意识），说不好听的，这些教师专业素养严重不足。

第二种情况，这些教师根本就不会有所作为，他们会像关老师一样，什么也不做。事后，他们如何平复自己的内心，我就不揣摩了。如果自己也不会做什么，看到关老师“什么也不做”，何必激动呢？

三、切勿把危机干预当成了教育常态

一有状况就情绪激昂，一情绪激昂就嚷嚷着要“惩戒权”。我想提醒这些教师：教育，不同于危机干预，更不是看到学生情绪上来了，还要迎上去给他当头一棒。

有多少教师和家长清楚，小学生偷拿别人财物基本与道德品质无关，初中生叛逆是成长的突出特征，高中生恋爱那更是身心正常发展的自然结果。主张对学生严惩，我一直以为，这是不想解决问题，却总想“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如果对学生有足够的了解和理解，对教育有深切的认识和把握，而不是只会听领导的话、向学生要分数，我以为，教师们是不会对“惩戒权”有如此渴望的。

前些年我在职校，与学生第一次见面时，我直接表明了我的态度：

你们读职校或许各有原因，但肯定没有人是为了要跟老师我过不去才在这里的。看你们的身材，大多数要比我结实，揍我肯定没有问题。我原来是可以回省重点中学的，后来选择了到这里，我有我的考虑，但肯定不是想挨你们的揍才来的。

我是什么样的老师，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我希望我们以后有话好好说，有事好商量。如果哪一天，真有哪位同学非要逼我，我肯定打不过他，他打了我或许学校还不会处分，但我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当我的尊严被冒犯，我会以命相搏。我当然不希望有那么一天，至少我肯定不会主动挑起事端，因为在我的概念里，有什么事情说不开，非要动手呢？

我就这样在第一节课把话搁那里了。4年里，我带过一个比较特殊的就业班，教过二十几个班的学生，每学期还至少有3次值周，晚上查男生寝室。

职校4年，我从来没挨过打——其实400多位同事中被学生打的也就个位数；也没被学生当面骂过——背后骂没骂，我就不清楚了。

我当然知道，确实有可能会发生一些突发事件，会有教师莫名其妙“躺枪”，我把这些当作危机事件。

危机事件的处理不同于常规。必要时，保安、警察都应该介入，该抓就要抓。

但我必须强调，身为教师，不能把危机事件当成教育的常态。一位优秀教师应该也是处置危机的高手，但他更应该在紧急处置危机之后，理性、全面地思考危机发生的原因以及今后的预防措施，这不是靠冲动、激情能够完成的，必须冷静、细致。

有教师说，事件中这个学生碰上“软”教师，有些不知所措。这次教师做得较合适，没有激化矛盾，但是对该生的恶劣行为的忍，无疑会助长歪风邪气。

这一看法，就是没有把危机处置与常态教育区分开来。

在当时那个情况下，要求教师既不能激化矛盾，又不能允许学生冲动，简直就是要求一个人先伸左腿，同时又必须迈出右脚。

不用这么着急，忍一时，给自己一个机会，也是给学生一个机会。

教育，来日方长，不在冲动那一刻。